美國人史諾登揭露美國政府為蒐集反恐情報而監控網路，竊聽公民，因為很多重要網線經過美國，因此也就相當於美國在監聽全球，引發歐洲等國關切。美國總統歐巴馬上電視替政策辯護，民調降到史上最低點，比小布希總統更低。這兩天又爆出美國政府也使用無人航空機監視國土活動。
史諾登強調隱私自由的不可撼動，他的女友卻用網路記錄私生活，包括公布自己跳鋼管舞的照片。有論者因此不理解新世代的邏輯，如果你上網貼文，暴露自己，為何指控別人觀看。再者，這個世上早已儲存了規模難以想像的資訊，存放在電話公司、網站、銀行等機構的伺服器裡，當你使用他們的服務，你難道不理解你已經進入了公共領域，就像混進大街一樣。
廿年前，你打電話給朋友，留話在他家裡的答錄機，只有他會聽見，而且留在一卷獨一無二的錄音帶上，錄音帶不小心洗掉了就洗掉了。今日，你留言在朋友的語音信箱，即使他按鍵刪除，電話公司依然有辦法恢復原始留言。不過上個月研究報告才公布，臉書按讚就能洩漏你的膚色、宗教、性傾向與文化認同，甚至讓研究人員推算出你父母是否離異、你是否酗酒、你是否投票等等。凡走過必留下痕跡，在新的電信時代，真正的隱私就像早已絕種的動物，只能從上世紀的百科叢書去找。
況且，支持政府監控的論者強調，為了公共安全，為了阻止恐怖行動，避免不了蒐集情報。因為好人不這麼做，壞人就會得逞。而「我們」是好人，「我們」自有分寸。這句話恐怕便是重點。網路發明之後，電信科技發達，世上已經累積了高達雲端的大量資訊，現正在外頭漂浮，就像核能，掉到好人手中能做好事，落到壞人手中便是災難。問題是，如何判定誰是好人、誰是壞人？誰來判定？一個人的生活思想變成了一堆數據，僅讓研究人員找出我們即將犯罪的可能性？
去年澳洲傳媒大亨梅鐸的新聞集團爆出電話竊聽風暴，許多好萊塢名流包括休葛蘭均深受其害，紛紛出面聲援控訴，英國世界新聞報因之關門，總編輯遭司法起訴。梅鐸的事業體對私人進行竊聽，全部人都直覺不對，換作美國政府，此事竟變得道德模糊了。但，其實，正因為政府來做這件事，更容易讓人忐忑不安。
政府與民間企業、個人之間最大的不同之處便在暴力的合法性。出自公民的集體同意，自願放棄部分自由，讓政府代替所有人管理社會，非逼不得已時（也就是所謂的維護社會秩序），使用適當暴力。若路人甲無端打了路人乙，大家都會譴責路人甲。可是，警察打了路人乙，所有人會想先了解路人乙究竟犯了什麼錯，導致警察出手。政府不是一般社會角色，這是為何政府擁有武裝部隊與警察，而不是私人；只有政府才能發動戰爭，而不是個人。這也是為何即使是善良公民也應防止政府無限擴大職權，像是以社會安全之名，過度侵入公民私領域，進而濫用暴力，剝奪個體的自由。
柏林圍牆傾倒之前，東歐國家透過監控公民活動，建立了龐大的資料庫，隨時想對付誰，便抽出她的檔案，當作證據，從而正當使用國家暴力對付個體。史諾登或許天真，吹哨子的方法過於輕率，卻提出了我們這個時代遲早要面對的大哉問：我們每分每秒都不經思索、無法停止地打電話、推特、寄電郵、網上交易，這條由每一個人匯流而成的數據大河，究竟要流向何方？
（作者為作家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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